2026-08-01
即兴的讨论:共同体、免疫、生命政治
从罗伯托·埃斯波西托出发,重看关系、边界与共同生活
前言
我们越来越强调独立和边界,为什么越来越容易感到孤独?为什么我们拥有数量可观的联系人,但真正想说话时为什么找不到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亲密关系被我们寄予厚望,但在具体的实践之中充满了试探、计算和随时退出的状态?等等
从罗伯托·埃斯波西托出发,我们讨论了三个概念:共同体、免疫、生命政治。共同体不是一群拥有相同身份的人,其接近于一种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实践(愿意彼此给予、愿意倾听、承认对他人有所亏欠)。免疫是从这种义务中暂时退出,建立边界,保护自己不被关系吞没。过度免疫,则会让人进入孤立的生活。生命政治追问的是:保护生命为什么有时会被转换为管理生命、筛选生命。
概念和相关文本的阐述结束后,我们即兴从各自的生命经验出发讨论了:恋爱中到底应不应该保留自我?童年时的信任,为什么成年后变得困难?倾听算不算一种给予?同情心的衰退是因为人长大了,还是琐碎的生活消耗了我们的心力?公共空间、消费景观和网络平台如何改变我们的共同生活?一场好的讨论需要共识嘛?它能承受多少攻击?等等
本文依据2026年8月1日晚会议转写稿整理(转写稿8万余字),为便于阅读,原始内容按主题重新编排;“编者”的提问为串联语境而增写,不对应现场中的任一发言者。参与者的回答发言被适当整理,其核心观点均来自于发言。
观点摘要
- 现代社会最严厉的要求,不是“必须服从”,而是“你必须把自己管理好”。 - 当身体被理解成个人拥有的财产,健康、成功与失败也容易被全部归到个人责任之下。 - 共同体不是一群拥有相同标签的人,而是人与人通过给予、倾听和共同实践不断产生的关系。 - 真正的给予包含一种“我对你有所亏欠”的感受;不是精确结算,也不是单方面牺牲。 - 暴露脆弱性是亲密产生的条件,也是受伤发生的条件。没有风险的关系,难以产生真正的连接。 - 免疫是必要的自我保护;过度免疫却生活就会变成牢笼,“免疫”让人免于受伤,也免于被触动。 - 成年后的冷漠不一定是天性,它可能来自心力枯竭、想象力退化和反复受伤后的自我防御。 - 我们容易在不同兴趣社群中展示自己的一面,却难以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见。 - 爱一个人不只是喜欢他身上的某种特质,也要面对差异、缺点和彼此无法改变的部分。 - 保护生命的制度和技术并不天然正当;当保护不受限制,其可能变成控制与排斥。 - 共同生活没有预制好的方案。需要倾听、争论、退出和重新进入,需要在开放与回避之间不断调整。
为什么要把身体当作需要管理的对象?
编者 :这次讨论的起点,是现代社会对人的控制方式发生了变化。我们通常会把控制理解为禁止、惩罚和强迫,但你认为今天更普遍的方式不是把人关起来,而是不断要求人矫正自己、治疗自己、变得更好。为什么要从这里谈起?
Musse:因为我们很容易继续用福柯讨论十八、十九世纪规训社会的方式,去解释今天的一切。规训社会当然没有彻底消失,但今天的许多控制不直接表现为“你不许做什么”。更像是:你可以自由选择,不过你要为选择的全部后果负责;你有问题不会立刻被社会排斥,但你应该接受矫正和治疗。人被要求自己主动变成一个更合格、更健康、更有效率的主体。
编者:所以控制并没有减少或消失,只是被包装进了“自我管理”里?
Musse:对。埃斯波西托重新追问现代思想如何定义人。以雅克·马里坦所代表的人格主义传统为例,人常被理解成一个能够控制自身动物性的独立主体。我们好像天然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理性、意识和意志,另一部分是身体、欲望和冲动。一个合格的人,应该由前一部分管理后一部分。
Musse:这种区分已经深入我们的日常语言。我们会说“我拥有一个身体”,这句话暗含一个意蕴:仿佛真正的“我”只是意识,身体则是一件由意识支配的东西。我们谈论“AI会不会取代人”时,常把人的价值放在思维、创造和判断上,很少有人问AI“怎样取代一个会疲倦、会疼痛、需要休息、会被环境影响的身体”。身体在这个语境中像一种阻力,其最好变得稳定、服从和可以持续工作。
中文屋:这会让人误以为“意识是完整、统一的”,仿佛“我”只要想清楚,就能给身体和情绪下指令。但现实是,人的意识本身也会被不同关系、信息和身份切开。我们在一个场景里是一个样子,到了另一个场景又是另一个样子。
编者:把人分成理性与身体,会带来什么政治后果?
Musse:一旦身体被理解成可以占有的东西,它大致会走向两种归属。第一种是身体属于某个更大的政治共同体,国家可以从人口、健康、生产和安全的角度管理身体。第二种是身体完全归个体所有,身体是否健康、是否有价值、是否成功,都由个体负责。表面看,这两条路一条强调集体,一条强调自由,但都把身体变成了可计算、可支配的对象。
Musse:第一条明显更危险。一个人的生育、疾病和行动被解释成对整体的贡献或威胁。个体不再只是自己,他被放进一个更大的“社会身体”中。第二条看起来更尊重个人,却会把所有失败都私人化。你没有考上大学、没有找到工作、身体出了问题、婚姻失败,最后都被解释成你没有管理好自己。
☐☐刚:这也是我对只从个人出发的方案一直有疑问的地方。如果现实问题来自资源、结构和制度,仅仅鼓励个人承认脆弱、寻找关系,有时候会像一种鸡汤。它或许提供生活的可能性,却未必能改变制造脆弱的条件。
Musse:这个质疑是成立的。问题是,改变宏观的方式常常个体无法改变,于是哲学只能先问:人在现有处境里能做什么。这不是把结构问题推给个人,而是承认个体可操作的空间有限。
编者:谈到“失败”时,你特别强调现代社会缺少承载失败的共同体。
Musse:一个人无论现在多成功,都可能因为疾病、意外事故或行业变化突然失去原来的位置。如果社会有足够强的支持结构,失败只是一个阶段;如果没有,失败会摧毁一个人的社会性。不只是收入下降,他会觉得自己被整个社会排除。高考、就业、婚姻、生育、养老,每一项被设置成个人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旦失败,首先会责怪自己,其次责怪家庭等等。
小肥:一种深深的疲惫啊。人连感受失败的空间都没有,必须立刻分析问题、总结原因、重新振作。在这个语境之中,情绪并不重要。
桃源:生活里常有人说:“事情解决了就行,为什么还要因情绪而苦恼”。但事情和情绪不是互相矛盾关系的。一个人可以把问题处理好,仍然感到受伤。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已解决,就轻视他的情绪。
Musse:对。把人理解成纯粹自我控制的主体,最容易忽略的就是那些不服从的部分:疲倦、疼痛、悲伤、冲动和脆弱。它们被当成需要克服的动物性。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清除,剩下的还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编者:这和“去社会化”有什么关系?
Musse:现代社会一次次证明,人可以被临时从社会关系中抽离,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技术发展到今天能够让人不出门、不见人,也完成工作、消费和交流。可马克思说过,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个只剩下生物性维持的人,虽然还活着,可他作为社会存在的部分却在萎缩。更重要的是,当接受“一个人也能活”这个观点之后,对人的管理或者说是控制反而更多。
中文屋:而且人会主动配合这种管理。我们会觉得,最好不要麻烦别人,也不要让别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把每个环节都交给技术和服务,人与人之间的亏欠仿佛就可以消失。自由最后变成了互不相欠。
Musse:这就是问题所在。技术的发展,我们获得了更强的独立能力,却也难以承认自己依赖别人。埃斯波西托不是要我们回到一个压倒个人的集体,而是要松动“人必须是一个封闭、完整、自我负责的主体”这条前提。人不是理性和身体整齐拼接起来的机器。我们更像一团混合物:有时理性,有时失控;需要独立,也需要别人。
编者:当社会用理性、自主和自我控制定义人时,会不会有人因为不够符合标准而被剔除?
Musse:会。现代人格概念表面上具有普遍性,一旦把自主决定能力当作门槛,人就可能被分成不同等级。健康的、清醒的、能够表达意志的成年人被视为完整人格;婴儿、重病者、失去部分认知能力的人,容易被描述成潜在的人、不完整的人或只剩生物性的人。门槛的划分最初可能是为了讨论责任,最后却决定谁的生命更值得保护。
Musse:个体内部的区分与社会区分是平行的。理性支配身体。父母可以说为了孩子健康而强迫他,领导可以说为了组织效率而压低身体需要,治理者可以说为了整体安全而暂时剥夺某些人的自主。每一次都以更高、更理性的部分管理较低部分为理由。
小肥:解释了为什么人害怕承认自己软弱。因为软弱不只是某个状态,会让系统被判断成“不够成熟、不够有能力”,暴露脆弱是有风险的。社会鼓励真诚,但只奖励稳定、高效和自控。
☐☐刚:所以共同体如果只接纳已经整理好的人,那么这个共同体就没有真的承载脆弱。困难的是,一个人暂时不能贡献、不能表达、甚至无法回应时,共同体是否仍然承认他。
Musse:对。一个共同体怎样对待无法自我管理的人,能说明共同体对于“人”的定义。我们反对的不是责任,而是用单一指标划定人格,把照顾、需要解释成个人失败。
共同体为何不只是“一群相同的人”?
编者:一说到共同体,很多人会想到国家、民族、公司、家庭或兴趣小组。为什么埃斯波西托认为,这种理解恰恰遮蔽了共同体?
Musse:从霍布斯以来,现代政治习惯把共同体理解成共享某种属性的个体集合。相同的土地、语言、血缘、文化、规则或目标,把人们划进同一个边界。这个定义很好用,因为它能清楚回答谁属于这里、谁不属于这里。但它制造包容与排斥。
Musse:只要共同体成员依赖某个身份,就一定有人掌握分配身份的权力。公司用工牌确认你是不是员工,平台用账号决定你能不能发言,国家通过合法身份确认你拥有哪些权利。身份能够被授予,也能够被收回。这样,一个人在共同体中的位置始终不稳定。
☐☐刚:这种共同体是外在的。人一出生就在某种地缘、民族或制度共同体里,他几乎无法退出。它和两三个人共享某段生命经验形成的共同体不是一回事。我们讨论中经常混淆了这两层,所以大家用同一个词,实际谈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桃源:我也会区分主动与被动。家庭和出身把人带进一些共同体,这是被动的;后来我们选择朋友、伴侣、职业或兴趣,又会主动参与一些共同体。即便被动处在某个共同体里,个人开放到什么程度,仍然可能有所选择。
Musse:埃斯波西托要做的不是给这些共同体分类,是把“共同体”从实体和属性中解放出来。拉丁语communitas的词根munus,含有义务、馈赠和债务的意思。共同体不是我们共同拥有了什么,而是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种必须给予的关系。
编者:这里的“给予”听起来很沉重。它和马塞尔·莫斯讨论的礼物有什么不同?
Musse:我们日常理解的礼物,常常出于爱或自愿。你想送,所以送了。埃斯波西托强调的munus更接近一种内在的亏欠:当我面对你时,我感到自己不能完全无动于衷。我愿意付出时间、注意力和行动,不是因为我们交换了等价物,也不是因为一纸契约,而是因为我承认自己和你存在关系。
小肥:我很喜欢“内在的亏欠”这个表达。不是说每个人必须做同样的事。有人表达,有人倾听;有人在某段时间特别活跃,有人因为疲惫只能安静地在场。给予的形式不一样。倾听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很重要的给予。
☐☐刚:倾听和表达不是独立的。共同构成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有人愿意倾听,所以才有表达;倾听本身也在表达“我愿意让你的话进入我的时间”。
桃源:对。不是先有一个共同体,我们再进去聊天;是因为我们正在聊天、正在做同一件事,共同体才出现。我们停止实践,它可能就暂时消失。过一段时间重新开始,它又可能生成了。
编者:这意味着共同体没有固定形状?
Musse:它是一种过程,不是一座盖好后等人入住的房子。大家一起说话、唱歌、照顾一个人、完成一件事情,都可能在行动中创造共同体。这个共同体没有一个可以被某人占有的实体。它存在于关系和实践中。
中文屋:我会把它理解成一种信息和情感能够循环的关系。参与者把自己的经验放进来,又从别人的反馈中获得新的理解。只要流动仍然回应成员的需要,共同体就有继续存在的基础。如果信息只从一个人单向倒给另一个人,或者某个人长期得不到任何回应,这个循环就会出问题。
小肥:不能把“回应”理解得太机械。有时一个人一个月没有说话,不代表别人有权宣布他被排除。内在亏欠是一种感受,感受转化成行动会有一段距离。一个人可能暂时没有东西可给,但他仍然可能在听,仍然与这里有关。
桃源:所以我说共同体是流动的。不是今天加入、明天退群那么简单,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投入、信任和注意力一直在变化。一个共同体可能因为关系淡去而消失,也可能因为新的共同经历重新变得紧密。
☐☐刚:更精确一点:流动的是关系,共同体的状态随关系改变。外在制度共同体不会轻易消失,但共享生命经验的共同体会生成、减弱和终止。不能只说“它在流动”,还需要看是什么在流动,流向哪里。
编者:共同体如果不建立在相同点上,那么怎样产生归属感?
Musse:归属感不一定来自“我是这里的人”,也可以来自“这里有我的付出”。当你投入时间,别人也回应你的投入,你会知道这段关系不是偶然发生是。企业中,员工做出很大贡献,仍然会面临被辞退的风险;共同体的产生是参与者之间的互动中生成的。共同体之所以和你有关,不是因为有人给你发了邀请,而是如果没有共同付出,共同体就不存在。
中文屋:共同体也不是天然崇高的。有些群体为了抵抗外界、获取归属,先给自己制造统一符号,再不断强化敌我边界。内部可能非常亲密,外部却被想象成威胁。电影《浪潮》有所呈现:原本的共同活动逐渐变成控制和排斥。
Musse:是的。共同体既可能是良药,也可能是毒药。如果共同体先作为目标被制造,人们为了“我们必须团结”而团结,这样容易让每个人抹平人于人之间的差异。埃斯波西托要讲的不是重新建立一个更强的集体,而是让共同体保持为关系,让它不能被某个中心占有。
编者:为什么用“良药”和“毒药”描述共同体、免疫?这是提醒我们凡事都有好坏两面吗?
Musse:不是简单说“一方面好,另一方面坏”。那种说法经常把辩证法变成折中:正面看一点,反面看一点,最后什么都不否定。重要的是,同一个机制怎样在运行中反转。良药和毒药的区分,是剂量、对象和关系变化以后,药性本身转化成毒性。
Musse:马克思主义传统里一直存在辩证法和唯物主义之间的张力。某些传统强调客观规律和科学体系,另一些传统更强调否定、冲突和社会批判。否定不是为了永远反对,而是拒绝现状是一直不变的。当一个理论宣布自己成为不可修改的真理,它就放弃了辩证法。
☐☐刚:这也回应我对“流动”的忧虑。辩证不是说一切都在变化,所以无法判断;是要在变化中看出哪种力量把良药变成了毒药。共同体从互相给予变成身份控制,免疫从边界变成隔绝,都有可以分析的地方。
桃源:AI也是一样,是混沌的。同一个推荐系统可以让小众内容被看见,也可以把注意力锁在单一模式。分析技术不能停留在“它是工具”,还要看工具在权力关系中的位置。
Musse:这三个概念是为了训练一种思维:“保护” 怎么变成 “伤害”,“开放” 怎么变成 “控制”,“自由” 怎么变成 “孤立”。只有看到变化,我们才可以随时调整。
编者:所以共同体的伦理,不是先写好规则再执行?
Musse:规则当然需要,但伦理不能只是强加。公司发现员工冷漠,于是设计团建、口号,这些东西不一定能真正创造关系。只有人们在共同实践中感到彼此,这样共同体才会从关系里生长出来。
共同体在给予、倾听和行动中生长
编者:如果说共同体是一种实践,普通人首先能做的是什么?是主动寻找一群价值观相同的人吗?
Musse:不一定。寻找“完全相同的人”仍然容易回到身份逻辑。更重要的是一起做什么。古希腊人谈休闲,是几个人走到树下,坐下来聊天、讨论和批评。休闲是一种共同实践,是在不以生产结果为唯一目标的时间里,人与人重新发生关系。
桃源:恋爱也可以这样理解。两个人不是因为宣布了“我们是情侣”关系就自动成为共同体。一起吃饭、做手工、爬山、deep talk,在这些共同经历中,共同体才一点点长出来。两个人没有共同实践时,仍然是两个独立个体;开始共同做事时,会出现一个交集。
☐☐刚:亲密关系确实是很好的例子,但共同体不只带来快乐。两个人谈到童年创伤,可能感到难过和心疼。共享生命经验并不意味着体验一定愉快。共同体的重要在于个体之间相互看见。
小肥:我觉得直接把恋爱当成共同体的典型有点危险。恋爱要求的开放程度太高,内部的免疫和亏欠都很复杂。
Musse:这就是为什么共同体不是一次进入。你不需要第一天就把全部隐私交出去。人与人通过一次次小的给予,逐渐确认这里能不能容纳更多真实。开放不是开关,是不断的在调整。
编者:讨论里有人怀念童年和同学时代的关系,认为成年后再也很难有那种纯粹的共同体。我们应该试着回去吗?
☐☐刚:我怀念的不是一个完美共同体,而是曾经真实拥有过的体验。小时候和玩伴、同学之间的信任,后来在社会化过程中越来越难实现。记忆可能被美化,但说明了,人确实有过真挚的交往。不能因为共同体会变化,把今天的疏离说成理所当然。
桃源:理解这种渴望,但生命一直在流动。人在不同年龄面对的身体、环境和责任都不同,不可能把成年后的自己放回童年的关系。过去的经验不能成为评判现在的唯一标准。我们可以追求更好的关系,但不能要求他和之前一模一样。
中文屋:我会把这种渴望理解成对意义和崇高感的追寻。共同体之所以令人向往,不只是因为过去快乐,而是因为在分享脆弱、共同创造时,人短暂地超出了封闭的自我。
编者:项飙提出“附近”的概念之后,很多人尝试重新认识小区保安、菜市场摊主和步行范围内的熟悉陌生人。这能解决共同体的缺失吗?
桃源:附近的价值,是把人从纯粹的信息关系里拉回具体生活。每天经过同一个门口,和固定保安打招呼,这些模糊关系构成了对生活的感知。未必很深,让我们和世界的连接不局限于网络世界中。
小肥:如果一个人期待的是相互依赖和深度理解,仅仅和保安问好、与摊主交换几句话,可能无法满足这个需要。人很容易按照某种模板告诉自己“我已经拥有附近”,实际上仍然没有一个可以分享重要经验的人。
Musse:并不是每个关系都要发展成深度共同体。现代人常常连浅关系也没有,只剩下功能性交接;把全部共同体需要压到伴侣身上。一个人同时需要不同密度的关系。“附近”提供的是一种开放的可能,不保证一定发生亲密。
中文屋:信息社会还会让每个人接收的内容越来越分化。童年时,学校和家庭给大家提供大量共同话语;成年后,我们的兴趣、阶层、职业和信息来源逐渐不同,找到一个认知结构相近的人越来越难。兴趣社群能够提供一个切入口,却经常只关心你和这个爱好相关的部分。
编者:这就是讨论中提到的“类共同体”?
中文屋:对。球友、车友、游戏队友,都可能共享活动,但彼此并不把对方当成完整的朋友。人被分割进很多类共同体,每个地方只出现一种属性。我有时很想说“请看看完整的我”,但别人只在意与他们共同活动相关的切片。最令人无力的不是别人反对我,而是他根本不在意我。
小肥:甚至我和自己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沟通的纽带,也可能先被切断。一个人习惯按工作、爱好、性别和消费标签理解自己,慢慢不知道这些标签之外还有什么感受。
☐☐刚:所以倾听很重要。倾听不只是礼貌,允许一个人暂时不被压缩成一个标签。有人愿意听你把话说完,才有机会发现自己原来在想什么。
Musse:我听到一首歌想分享时,也会犹豫对方是否根本不想听。现代人的分享经常预先带着被接受的想象。如果有一个人愿意听,会让人感到非常幸福。共同体可能就从这样一个很小的时刻开始。
编者:那如果对方直接说“不想听”呢?
桃源:当然会沮丧,但表达没有因此变得没有价值。失败太常见了。但你可以调整关系,也可以换一个愿意接住这件事的人。不能因为一次拒绝,就决定从此不再分享。
小肥:也不能要求别人只能用你期待的姿势回应。如果我分享一首歌,对方只能说好听,任何不同意见都被视为冒犯。共同体必须允许不完美的回应,包括一些轻微的刺痛。
Musse:对。真正共同生活的人一定会互相冒犯。朋友一起玩游戏会指出你的问题,讨论中也会有人戳到软肋。关键不在于永远舒服,而在于这段关系能不能承受差异,冒犯之后还有没有继续对话的可能。
暴露自身脆弱性的必要和危险
编者:有一句很尖锐的话:能够真正伤害你的人,往往是你爱或信任的人。既然开放必然带来风险,人为什么还要暴露脆弱?
Musse:开放和脆弱是一体两面。不可能只开放自己坚强、体面、已经整理好的部分。真正进入关系,必然会让别人看到你容易被戳中的地方。共同体能承载脆弱,但也因此获得伤害你的能力。一个完全没有失去自我风险的关系,很难说发生了多深的连接。
☐☐刚:我的疑问是,会不会被不断消耗。第一次暴露受伤,第二次还可以重来,第三次、第四次以后,一个人可能越来越没有心气。承认脆弱不能无限要求个体多次暴露。资源少、支持少的人,一次失败的代价可能非常大。
Musse:所以不能把“暴露脆弱”当成新的道德命令。埃斯波西托没有给一个普遍尺度,告诉每个人应该开放百分之多少。人要根据具体关系不断调整。你不会在街上对陌生人交出全部隐私,也不应该因为害怕受伤,把所有关系关掉。
小肥:我觉得可以从部分性的表达开始。不必直接讲述自己的创伤,可以先说一点,看看对方是否愿意听、是否会利用它、是否能够给出不伤人的回应。
中文屋:我更强调感受反馈。人与人之间有没有情感流动,通常不是做一张表分析出来的。你说完以后觉得对方很勉强,谈话不顺畅,下次自然会少分享一点。但问题是很多人已经失去觉知,只剩下规则。
桃源:人在痛苦时,很难保持敏感。我最近碰到一件很难受的事,事情我已经处理了,但情绪依旧很痛苦。我去和一个关系很好的老师讲,我觉得我跟他是可以说这些话的。结果他把我教育了一顿。他说,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情绪这么低落?睡一觉起来,把情绪忘了,去把事情解决。但我已经在解决了。我只是不能没有情绪吧?他这样回应以后,我下次再想跟他讲,就会想起昨天那个场景,然后不说了。
中文屋: 有没有可能,你老师也忍你蛮久了?
小肥: 你看,我也想问。你刚才不是说共同体要互相亏欠、互相给东西吗?你一直找老师说苦恼,那你有吗?你给过他什么?
桃源: 我以前也帮他做过很多事,我们不是单向的。
小肥: 那是以前。(笑)
Musse: 怪不得你刚才一直说共同体是流动的,确实流动了。(笑)
(原话,一字未改!)
☐☐刚:关系亲密不等于对方必须提供你预设的情绪回应。如果我们要求一个人必须以某种方式安慰,也可能形成绑架。师生关系里还存在经验和位置的不对等,不能因为平时像朋友,就假定所有脆弱都能被同样承接。
Musse:同一个回答,不同人会有不同解读。有人觉得那位老师不耐烦,有人觉得他只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关心,也有人觉得长辈习惯直接给解决方案。这些解读都来自我们过去处理关系的经验。重要的是,感到受伤、痛苦,这种体验不能因为另一个解释更合理就被取消。
桃源:我现在意识到,不能拿过去某个阶段的关系覆盖现在。人是变化流动的,共同体里的位置和关系也会变化。对方的回应让我以后调整之后表达、开放的程度,不意味着关系彻底结束。
编者:讨论从个体关系转向了同情心。为什么很多人小时候愿意让座、愿意把糖分给朋友,长大后却越来越不想关心陌生人?
Musse:我小时候拿到糖,会叫朋友来一起分,最后自己没有了还会哭。后来一步步学会减少分享,先问自己会不会吃亏、对方会不会欺骗。免疫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在成长和社会化里被训练出来。
☐☐刚:我小时候看到乞讨者,会非常具体地想象他的生活,甚至愿意把身上的钱都给他。后来听到很多关于职业乞讨和骗局的故事,加上类似场景见得多了,感受逐渐变成标签:我知道这个人可怜,却很难再产生从前的共鸣。
中文屋:这里有想象力的变化。孩子对未知天然好奇,成年后想象变成需要主动付出精力的能力。容易用分析替代想象:研究一个人怎样走到今天,把他拆成家庭、教育、阶层和选择,最后好像解释清楚了,却没有进入他的主观感受。
☐☐刚:我不确定想象能不能靠刻意训练唤回。有些感受不是我决定今天要同情谁,就能立即产生。它可能需要一个契机,由自己的生活经验突然唤醒。分析可以帮助理解处境,却不保证情绪会回来。
中文屋:训练也不是强迫自己表演同情。它更像培养被触动的条件。成年人的记忆和注意力已经固化,需要新的经验把远处的东西连接起来。你可以选择一种更有同理心的生活,但成本确实比小时候高。
小肥:还有一种可能不是想象力没被培养,而是一个人受伤太多,已经没有资源。每天处理大量负面信息,自己的CPU都不够用,当然很难关心别人。
编者:社交媒体上有很多人对公共议题的关心,为什么讨论中仍然有人认为“没有人在意一个具体的人”?
中文屋:因为我们经常关心的是议题,而不是人。一个故事被压缩成视频或文案,观看者用自己的情绪解释它。大家可能支持女性、劳动者、环境或某种正义,却很少真正接触故事里那个复杂的人。结构切断了持续互动的纽带,所以即使主观上想关心,也只能关心一个切片。
小肥:而且当求助的程度很深,人会本能地退开。问路、借一支笔很容易回应;如果一个陌生人把整个生活困境交给你,可能承受不了。不是简单的“在意”或“不在意”,还包括一个人有没有能力承担这种重量。
Musse:共同体的价值不是让所有人承担所有人的痛苦,是在具体关系里创造一些承载的空间。你不需要拯救每个陌生人,但至少在某些关系中,一个人的脆弱会被稳稳接住。
编者:如果同情不能靠命令产生,有没有比较具体的练习?
Musse:可以练习把抽象标签重新放回情境。比如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位老人,不必先判断“老人是否天然应该被让座”,可以想象他是否刚做过手术、是否比你更需要这个位置。想象不是为了编一个必然真实的故事,是暂时打断纯粹算计,让别人的身体重新进入你的判断。
桃源:我有过类似经验。遇到乞讨者时,不直接给钱,却把随身的食物和水给他。
☐☐刚:构造情境确实能推动行动。它让人不只是站在外部分析,而是短暂沉浸到另一个可能的处境里。但我认为,练习如果变成每天强迫自己感动,也可能制造新的麻木。
中文屋:所以不是表演善良,而是培养注意力。理性分析问“导致这个结果的因素是什么”,想象问“处在这里是什么感觉”。两种能力都需要,但前者不能替代后者。一个人可以把社会原因讲得非常完整,仍然没有看见眼前的人。
小肥:要允许自己没有回应能力。有时候我知道对方很痛苦,却真的没有空间。承认限制比假装关心更诚实。
桃源:今天的讨论让我太开心了,因为自己被看见了。大家的解释不一样,甚至有人调侃我,但我感觉自己不是孤独地处理这件事。线上对话也能短暂形成共同体:我们分享了各自的理解,痛苦没有消失,却不再只属于一个人。
免疫怎样保护自己?
编者:共同体要求开放,开放又可能伤害个体。埃斯波西托为什么用“免疫”来描述自我保护?
Musse:因为在拉丁语词源中,immunitas和communitas共享munus这个核心。共同体意味着承担义务、彼此亏欠;免疫则是从义务中豁免。它把个体从关系的要求里暂时摘出来,建立一道边界。医学上的免疫保护身体免受侵害,社会关系中的免疫保护主体不被共同体吞没。
编者:这听起来并不是负面的。一个人当然需要边界。
Musse:免疫首先是一种药。你爱一个人,不等于把自己全部主体性都交出去;参加一个群体时,也不能允许群体无限对你索取。如果关系里持续出现操控、羞辱或伤害,退出是必要的。但良药和毒药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剂量和用法变了,药性也就变了。
☐☐刚:我一开始追问“度”怎样设定,就是因为共同体和个体之间存在张力。进入关系以前先划一条边界,会不会让人永远无法真正沉浸?但如果完全不设边界,关系又可能消耗一个人。
小肥:“边界”很容易变成一套防御话术。一个人说自己只是在保护能量,实际上可能拒绝任何反馈;说自己没有义务,可能把所有照顾都留给别人承担。边界有时保护脆弱,有时也保护自私。
Musse:正是如此。共同体和免疫互相否定,也互相需要。好的共同体要否定那种把人完全吞没的共同体,好的免疫要否定那种让人彻底孤立的免疫。历史上不存在完全没有免疫机制的共同体,没有边界、规则和退出机制,群体会被内部冲突摧毁;如果一切都围绕防御设计,关系本身也会消失。
编者:用亲密关系中的“去义务化”和“去责任化”作例子。这个表述容易落入性别互相指责,你想说什么?
Musse:重点不是判定哪一方先做错,而是看免疫逻辑如何扩散。当任何一方都预设关系会让自己吃亏,就会提前计算投入和回报:我不能给得比对方多,不能承担可能被利用的责任,也不能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双方都在自保,最后没有人敢先建立信任。
桃源:现实里这种计算有时也是受伤后的结果。一个人不是天生喜欢算计,而是曾经付出没有得到回应,或看到别人承担了太大代价。
☐☐刚:所以很难只在个体层面说“你勇敢一点”。如果一个社会没有稳定支持,关系失败的成本又非常高,人自然会加强免疫。共同体方案如果不处理这些条件,就只能是一种生活建议。
Musse:是的。个体之所以过度保护,是因为他不相信失败会被承载。一个人在疾病、失业、离婚或照护压力中掉下去,没有公共支持,也没有可靠关系,当然会把自我保存放在第一位。
中文屋:社会甚至可能主动培养免疫型个体。孤立的人很难形成稳定团结,只能从更大的制度和平台中寻找身份。兴趣被拆成不同圈层,人与人的关系保持轻量、可替换,确实更容易管理。大家可能表达不满,却难以形成持续行动。
Musse:彻底原子化也会带来另一种风险。团结性的冲突通常有过程、有诉求,也能被谈判;极端孤立的个体可能以不可预测的方式伤害自己或他人。像自身免疫疾病一样,防御系统找不到外部目标,最后攻击自己的身体。
编者:用“孩子不能接触任何细菌”比喻过度免疫。这个比喻在关系里如何成立?
Musse:如果为了避免受伤,一辈子不出门、不信任任何人,确实可以减少某些风险,但生活也会失去感受。疼痛让人难受,却也证明身体仍然和世界接触。一个没有任何感觉、不会受伤的人,并不是我们向往的自由状态。
小肥:现在很多关系建议都追求迅速识别风险、立即止损。当然有用,尤其在真实伤害面前。但如果每个不舒服都被解释成危险,每次误解都被看作不值得继续,人就很难经历磨合。
桃源:共同体之所以微妙,就是同一次不舒服可能有很多含义。对方可能不耐烦,也可能当天没有精力;可能价值观不同,也可能表达方式笨拙。不是每一次都要立刻下结论。
中文屋:关键是互动是否还在。两个人可以争执,甚至强烈否定对方,只要信息和情感还能往返,关系就有修正的可能。如果一方长期沉默、敷衍,或者只有另一方单向输出,免疫状态已经占了上风。
编者:怎样判断什么时候应当开放,什么时候应当退出?
Musse:没有抽象答案。埃斯波西托最后导向一种动态生命政治:像站在跷跷板上,随时调整。如果共同体力量太强,个体必须启动免疫;如果自我保护让你与所有人隔绝,就要尝试重新进入关系。今天的平衡不保证明天仍然有效。
☐☐刚:我接受动态调整,仍然想保留一个批判:不能因为“一切都在流动”,就拒绝判断关系好坏。有人确实在剥削,有些群体确实要求个人无限牺牲。动态不等于相对主义,更不意味着任何现状都合理。
Musse:当然。退出不是失败,拒绝也不必被道德化。共同体只有在参与者仍然能够作为主体时才有意义。我们追求的不是无条件奉献,而是一种既承认相互依赖、又不取消个人的共同生活。
爱一个人,是爱他的特质,还是爱他的全部?
编者:我们是喜欢一个人的某种特质,还是喜欢“这个人”?在高度标签化的生活里,这个区别为什么重要?
Musse:亚里士多德讨论友谊时区分过不同基础:有的关系为了共同快乐,有的为了用处,也有的指向朋友这个人本身。现代人很习惯用特质选择关系:幽默、聪明、漂亮、稳定、能提供情绪价值。一旦特质改变,关系好像就失去理由。可如果你真正喜欢一个人,他后来暴露缺点,也不一定立刻推翻这份喜欢。
中文屋:我不相信存在一个脱离特质的纯粹“这个人”。我们认识对方,只能通过无数信息碎片:他说话的方式、选择、习惯、价值判断。所谓喜欢完整的人,可能是你喜欢了足够多的部分,双方又共同创造了新经验,以至于不再逐项计算。
小肥:人也不能永远只接收切片。当我愿意把完整的自己交给另一方,我也希望他不是只挑自己喜欢的那部分。亲密关系要求双方有机会呈现复杂性,而不是一边说爱你,一边要求你隐藏不符合期待的部分。
桃源:我交朋友通常从某种吸引我的特质开始。我可以和一个人做某一方面的朋友,不要求每个朋友都像最亲密的朋友那样。但随着共同经历增加,释放的信息越来越多,关系也可能从功利性的合作、共同兴趣慢慢变成交心。
编者:问一个私人的问题勒,桃源你和你老师是什么关系?
桃源:我们最初因为具体事情认识,后来一起做项目、喝酒、相互调侃,关系越来越近。所以在我受挫时,会自然的认为他是可以倾诉的人。
Musse:师生关系即使很像朋友,也是不平等。
小肥:共同体也不能只讲“不应期待”。如果关系总让一方迁就,另一方不断倾倒,所谓包容会变成消耗。双方可能因为过去的投入忽略现在的反应。
中文屋:所以我强调循环。情感也是一种需要流转。给出信息,对方回应;回应改变你下一次给出的方式。真正的关系密切不是精神裸奔,而是双方都能在持续互动中不断调整。
编者:你们也谈到,很多恋爱的开始建立在幻想、自恋或某种未被满足的需要上。
Musse:我年轻时追一个女孩很久,那时完全看不到对方缺点,当真正进入恋爱后幻想迅速破灭。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迷恋的可能不只是那个人,还包括“我正在深情地喜欢一个人”这种感受。
中文屋:我也经历过类似的自恋。离开对方时无限思念,真正聊天又觉得双方缺少共同内容。喜欢回应了自己当时的情感匮乏。理智无法阻止,是因为身体把对方当成了求助。
小肥:每个人进入爱情的需要不一样。有人追求美和想象,有人需要倾听,有人需要身体接触或共同生活。不能因为其中有自恋,就宣布爱情不存在。重要的是幻想破裂以后,两个人是否还能认识真实的对方。
编者:中文屋说自己的亲密关系从“互相嫌弃”开始,这提供了另一种路径。
中文屋:我们最初都看到了对方的问题,甚至因为否定激起好奇和胜负欲。这样反而没有太长的幻想期,从一开始就在磨合。我不是建议所有人靠攻击谈恋爱,而是说差异需要说出来。认真对待一段关系,就要问自己是否愿意为对方改变某些部分,对方也要问同样的问题。
Musse:一个人身上当然可能同时有你很喜欢和很讨厌的特质。问题不是消灭讨厌的部分,而是为什么在看见它以后,你仍然愿意和这个人保持关系。
中文屋:关系可能发展到一种“集体个体化”的状态。双方长期互动,彼此都被改变,出现只属于两个人的共同语言。它不是两个人融合成一个人,而是个体通过关系变得不同。你仍然是你,但你已经包含共同经历留下的部分。
小肥:我会保留一点警惕。我们常说要改变对方、拼成一张完整拼图,最后还是要承认对方是对方。关系可以多长出一些共同部分,却不能把另一人改造成自己需要的形状。
桃源:这也是相处中最难接受的事。道理上知道不能强求,生活里还是会期待对方改变。于是一次又一次的妥协。
编者:当双方发现无论怎样都无法共同生活,离开是否意味着共同体失败?
中文屋:不一定。人改变另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小。如果最终无法谈拢,就承认人有时像孤岛,彼此陪伴过,尽量体面地分开。
Musse:免疫出现了!退出不是共同体的反面,是共同体内部必须保留的部分。没有退出权,给予就会变成强制。好的关系不是保证永远不散,是在存在时让人更能生活,即使结束,也不必否定曾经发生的一切。
保护生命变成治理生命
编者:共同体与免疫之后,进入第三个概念:生命政治。它和日常所说的政治有什么不同?
Musse:生命政治关注的不是谁掌握政权,而是生命怎样成为治理对象。人口、出生、死亡、健康、疾病、劳动能力和风险,都被纳入知识与政策。福柯和阿甘本更多揭示它的否定面:权力以保护、优化生命的名义深入身体。埃斯波西托则希望保留一个可能性,生命政治不必只意味着压制,它也可以转向肯定生命。
编者:为什么“保护生命”会转化为伤害生命?
Musse:因为免疫逻辑一旦扩大到整个政治共同体,就会寻找威胁。历史上最极端的例子,是纳粹把国家和民族想象成需要保持纯净的生物身体,把一部分人定义成疾病或寄生物。灭绝被包装成治疗。这里最可怕的不是公开宣称热爱死亡,而是以保存生命为理由制造死亡。
Musse:这种结构并没有随某个政权终结。只要一个群体认为“为了保护我们,必须先排除他们”,免疫性的倒转就可能发生。移民、疾病、贫困者、残障者或任何被视为负担的人,都可能被推到共同体之外。我们要警惕的不是简单类比历史,而是这种思路如何在日常语言里重新出现。
☐☐刚:问题在于,保护经常有真实必要性。传染病需要公共措施,社会也需要处理风险。不能因为权力可能滥用,就否定一切干预。
Musse:当然。埃斯波西托不是主张取消免疫,而是要求检查保护是否超过它要防范的风险。保护儿童不等于切断他和所有危险的接触;保护伴侣不等于限制他与所有人的交往;保护公共健康也不意味着任何措施天然正确。需要不断追问比例、边界和代价由谁承担。
编者:还谈到“政治的医学化”和“医学的政治化”。
Musse:当政治问题被翻译成医学问题,质疑会变得困难。政客的决定可以被讨论,专家以健康和科学名义提出的要求却容易获得不可挑战的权威。反过来,医学也可能承担政治筛选功能:什么行为算正常,什么偏差需要矫正,谁有资格被治疗,谁应当被隔离。
小肥:心理语言也会被这样使用。关系中的不舒服、孩子的调皮、工作中的抵抗,都可能迅速被贴上病理标签。标签有时帮助人获得支持,有时则让复杂处境变成“这个人需要被修好”。
桃源:问题被诊断,旁观者会觉得已经解释清楚,不必再理解具体经验。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分析替代想象。一个人为什么痛苦,被压缩成一个术语。
Musse:福柯谈“警察”时,含义不只指执法者,也包括广泛的照看者。父母、老师、上司甚至朋友都可能说“我是为了你好”,然后介入你的生活。照顾与控制难以简单分开,正因如此,保护才需要边界和可质疑性。
编者:法律不是应该为个体提供边界吗?为什么会认为法律也可能带有免疫性?
Musse:法律不可或缺,但法律不等同于正义。法律通过确定身份、资格和例外来保护某些权利,同时也决定谁暂时不在保护范围。它必须划定一个边界,所以天然包含排斥。把人权写进法律非常重要,却不能因此认为排斥机制已经消失。
☐☐刚:也说明概念上的普遍性和现实中的执行不是一回事。人人平等是一种规范,但具体制度怎样分配资源、谁更容易获得救济,仍然需要经验层面的判断。
中文屋:当人们只问“规定是什么”,不再问规定怎样产生、服务谁、能否修正,法律会成为终止思考的权威。对规则的尊重不应该取消对规则的讨论。
编者:这如何回到个人责任与治理者义务?
Musse:现代治理有一种倾向:治理者不断减少自己对个体的义务,却要求个体承担越来越多责任。失业、疾病、照护和养老都被推向私人解决。相应地,个体也会说,既然共同体不照顾我,我为什么要为它工作、付出或承担未来?双方都以自我保存为理由撤回义务,社会冲突就会加剧。
桃源:现在很多年轻人的摆烂和退出,不一定是懒惰。可能是一种免疫策略:我看不到努力与生活改善之间的可靠联系,只能先减少投入。当然,这也可能进一步削弱共同支持,形成循环。
Musse:肯定性的生命政治要寻找的,就是打断这个循环。它不是让个体放弃防御,而是把防御从密不透风的墙变成过滤机制,让一些关系重新进入。与此同时,需要创造能够共享脆弱性的空间,失败不再自动等于被排除。
原子化生活中:公共空间、消费景观与线下生活
编者:讨论后半段把孤独与社会生产结构联系起来。原子化只是人越来越自私的结果吗?
桃源:不能简单归结为性格。传统乡土社会主要靠血亲、姻亲和地域组织生活,后来单位、工厂、学校也曾提供高度重叠的工作与生活关系。信息化和生产方式变化以后,个体从这些结构中分散出来。今天很多人的一天只剩工作和回家,如果不主动寻找,很难有稳定集体。
☐☐刚:旧共同体并不都值得怀念,它也可能压抑个人。但人们失去的不只是束缚,还有持续交往的条件。我们想念童年同伴,有时是在想念一种不用反复安排、自然就会见面的生活结构。
中文屋:成年后的信息也更分化。每个人走进不同职业、阶层和兴趣,获得的知识完全不同。共同语言越来越少,寻找认知相近的人需要很高成本。即使进入兴趣群体,也常只共享某个属性,不形成完整关系。
Musse:这就是为什么现代人一边加入很多群,一边感到没有共同体。形式上的聚集增加了,持续的互相亏欠却减少了。平台让连接变得容易,也让退出和替换变得极其容易。
编者:“附近”之外,讨论还谈到公共空间的消失。公共空间为什么重要?
桃源:人需要毫无目的 的地方。现在很多空间名义上开放,实际要求先买一杯咖啡、购买门票或参加某项服务。你不消费,就难以长期待在那里。
中文屋:娱乐空间也会把人分隔开。酒吧是用卡座、价格和展示区分身份。人去那里不是共同创造体验,而是观看谁获得了更多注意。消费替代了共同实践。
Musse:景观化。一个人要么制造景观,让别人看见自己;要么消费景观,看别人怎样生活。很多活动不再由当下体验决定,而由它能否被拍摄、展示和复制决定。连旅行、徒步和休闲都可能变成规定好的姿势。
Musse:但不能因为活动被商业化,就否定人从中获得的真实快乐。有人确实喜欢咖啡、音乐、装备和拍照。关键不是判断品味高低,而是看有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所有空间都只能通过消费进入,关系的可能性就会变窄。
桃源:我更喜欢两三个人线下爬山、去海边走走。爬山不一定非要登顶,可以走一段、坐下来聊一段。线上社交很方便,但身体共同处在一个空间的感受不一样。
中文屋:线下不自动等于共同体。我和一群人骑车,结束后各回各家,可能只在换装备时聊几句。成本很高,关系仍然很浅。问题还是大家以什么方式聚集,有没有时间让信息和情感来回流动。
Musse:对。休闲不是某一类活动清单。你可以买很贵的装备去完成任务,也可以在路边和朋友坐着聊天。决定是不是休闲的,不是名称,而是时间是否暂时摆脱生产和展示的强制,人与人是否能够在其中共同存在。
编者:讨论中比较了宗教共同体在不同社会中的作用。这个观察想说明什么?
Musse:个体化不必然等于孤独。有些社会虽然强调个人边界,仍然保留教会、社区组织和公共协会。一个人需要关系时,至少有可进入的场所。我们的困难是,传统关系削弱以后,新的公共共同体没有充分建立,很多需求只好转移到家庭、伴侣、消费和网络平台。
编者:讨论还批评了一种强大的复制逻辑:一个商业模式一旦被证明能吸引注意,城市里很快出现大量相似空间,随后又集体消失。这和共同体有什么关系?
Musse:复制本身没有错,问题是空间只围绕可复制的消费流程设计。店铺提供同样的装修、拍照点和产品,人的行动也被预先规定。大家看似聚集在公共场所,实际上是在消费景观。
中文屋:擅长从一个模板复制到一万份,却不擅长让地方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经营者追逐同一波流量,参与者追逐同一张照片,最后没有人真正获得稳定空间。
如何重新一起生活?
编者:这场讨论本身,也成为了共同体的一个小实验。什么是讨论不只是几个人轮流表达?
Musse:首先要有人愿意听。有人说话时,其他人没有立刻离开;不同观点进入同一段时刻,相互作用。不一定达成共识,但对话本身影响了参与者随后的发言。
桃源:我在讨论中不断想起自己的过去。抽象概念落到各自的生命经验中。大家回应以后,我对同一件事的感受也发生了变化。
小肥:但我也有过虚无感。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会觉得大家只是在演各自的剧本。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关系里,另一个人在客观分析。所谓共同体会不会只是我们给聊天增加的美好解释?
桃源:所以,你需要立刻跳进水中,立刻游泳!进入具体的生命经验,才会看见同一种故事里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共同体不是要求旁观者假装经历过,而是感受、经验有机会被表达、被回应。那一刻我感到自己被看见,这个感受是真的。
中文屋:不必追问意味着什么。人生很多意义不是预先设定的。我们一直问“这有什么用”,就会把过程变成通往结果的工具。聊天当下的情绪、理解和变化,本身就挺好了。
Musse:现象学里有“积淀”的说法。生命体验一层层留在我们身上,之后会改变观看方式。今天的内容不一定都被记住,但下一次和别人谈话时,可能会更注意倾听、边界和反馈。意义常在以后才显现。
编者:即兴的聊天很有生命力,但严肃哲学讨论又需要概念。两者如何结合?
中文屋:至少要有共识。大家都说“共同体”,如果每个人指的东西完全不同,讨论无法继续下去。大家可以先读同一段文本,或者由主讲人明确概念,再让参与者从各自生命经验出发。没有共识的讨论很容易变成每个人和自己对话。
Musse:这也是我过去不太喜欢讨论的原因。很多学术论坛看似热闹,实际各说各话。基于文本并不意味着只有一种正确解释,而是差异能够落在同一个问题上。否则连冲突都是错位。
桃源:赞同。
编者:讨论能否允许攻击?
中文屋:我喜欢有攻击性的讨论。创造性有时来自推翻对方的冲动。一个观点如果从不被否定,很难知道它是否站得住。但攻击要落在论证上,基于事实,被攻击者也要根据攻击做出回应。
桃源:规则不用一开始设计完美。可以先弄着,再在这个过程中修改。共同体本来就是过程。
中文屋:基本的规则还是要有。参与者要读基本的材料,亮明自己的观点,知道自己要讨论什么。否则一个人随便抛出与文本无关的问题,会消耗所有人的时间。
小肥:还要学会倾听。很多人以为讨论的价值只在于自己说了什么,其实认真听一个人完整展开,本身就是高级的给予。它让表达者不必不断提高音量来证明自己存在。
桃源:暂时性的退出也是可以的。一个人当天没有心力,可以只听;某个问题触发了不愿公开的经历,可以不回答。
中文屋:观察信息有没有回环。分享之后,对方是否愿意回应;对方带来新的东西时,你有没有真正接住。只要这种循环存在,关系就可能增长。发现没有回环,也不必强求,把精力放到别的连接上。
Musse:最重要的是允许尺度很小。我们总想一次解决孤独,结果任何尝试都显得无力。一个小共同体不能替代社会保障和公共空间,但它能改变几个人今天怎样生活。哲学不是保证成功,而是帮助我们看见仍可行动的位置。
编者:这种行动也包括承认自己需要别人吗?
Musse:包括。现代人最难说出口的往往不是“我能帮助你”,而是“我需要你”。承认依赖不是放弃独立,而是承认独立从来由无数关系托住。只有愿意接受别人的给予,我们的给予才不会变成居高临下的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