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9
导航指路,但生活不仅在导航的规划里
让惊奇重新回到日常,创造留给意外的缝隙
前言
25年年初,我刚学会开车,路不熟,每次出门必开导航。
一次和我爸去市里,我照常设好目的地,跟着导航的提示开。经过一个路口时,导航说右转。我爸看着窗外,和我说:“右转绕远了。前面红绿灯直走,有条巷子穿过去,更快。"
“导航说这快。”我话音未落,手上的方向盘跟着箭头右转。
结果没过几分钟,我们就被堵在了一条长长的车队里。
那一刻颇为尴尬。导航并没错,其路线规划是算法基于数据计算出的最优解,但我爸指出的路线,是他在这座城市生活几十年的经验。
最近读海德格尔《论哲学的规定》时,回想起这件事,意识到:我和我爸两代人看似只是路线选择不同,其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与世界互动的模式:
- 一方源自生活的经验,Pathos-Respons模式(遭遇-回应)
- 一方追求效率的算法理性,Algorithmic-Control模式(算法-控制)
Pathos-Respons模式(遭遇-回应)
先有被动遭遇(Pathos:“我迷路了/我需要找条近路”),然后用身体记忆主动回应(Respons:跟着熟路的直觉开,或者开口问路人)。这是一个充满身体性、情境性和偶然性的过程,要有向世界敞开的态度。
我爸说的那条巷子,在导航地图上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灰色线条,甚至没有名字。但对他而言,那不是“对象”,而是几十年Pathos-Respons积累的生活总和。
‘我’看到了什么呢?一些直角相切的棕色平面么?不是的,我看到的是某种不同的东西。那么,是一个箱子,而且是一个用小木箱组装起来的大箱子么?绝对不是的。我看到的是我要在上面讲话的讲台。……在纯粹的体验中也没有人们所说的奠基联系,仿佛我先是看见棕色的相切的平面,这些平面进而向我呈现为箱子……所有这一切都是糟糕的、曲解的解释,是对体验中的纯粹观审的歪曲。我是几乎一下子就看见了这个讲台;我不只是孤立地看到它……我在一种定向、光线中,在一个背景中看到这个讲台。” Martin Heidegger, Zur Bestimmung der Philosophie (The Analysis of the Structure of Experience), 1919. (中译参考:海德格尔,《论哲学的规定》,商务印书馆)
文本中海德格尔说的“上手状态(Zuhandenheit)",在具体场景之下,当我们走熟悉的路时,不会刻意记路线,是身体“自动”做出反应。Pathos-Respons的核心,是人与世界的“共生”,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观察,是与生活同行。
"En ce sens, le progrès des sciences se mesure au décès de la surprise... il faut admettre ne connaître plus que ce que l’on peut comprendre, des objets précisément, qui n’enrichissent notre science qu’à la condition expresse de ne jamais y admettre de l’inconnu." Jean-Luc Marion, « Remarques sur la surprise, la méprise et la déprise », Alter, 24, 2016.
问路,一种朴素的实践,承认自己“无知”,后向周遭的人、事、物敞开。瓦登费尔斯在采访中提到,经验的起点是“Pathos(遭遇、降临)”——不是“我去找经验”,而是“经验来找我”。
Algorithmic-Control模式(算法-控制)
先建立抽象的理论模型(Algorithmic:将物理世界在数字世界的模拟),然后精准执行(Control:按照提示精确执行),得到一个预期内的结果。是一个追求抽象性、普遍性与确定性的过程,将世界对象化成一个可计算的对象。
导航算法是这种模式的体现之一。其基于交通数据、道路等级、实时路况,建立抽象的城市道路模型,计算出一条“到达时间最快”抑或“距离最短”的路线。
"Pathos means instead: One begins with an event, something strikes me, affects me and addresses me. There I have das Kommen [the coming]. ... Ideas do not come when I want, but rather when they want. That means that I do not begin by making thoughts by myself but rather it starts with the fact that something encounters me, something bothers me, brings me out of balance and disturbs me." Andrés Roa & Timothy B. Jaeger, "An interview with Bernhard Waldenfels",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2025.
马里翁批判这是一种“预先把握”的工具理性:算法先预设了“最优解”的标准,再把所有可能性塞进这个框架里,旨在彻底消除“意外”,在此之下“偏离效率”即是一种错误。
“作为体验的确定只还是体-验的一种残余;它是一种脱弃-生命(Ent-leben)的对象性的东西、被认识的东西,本身是疏远的,是从本真的体验中被提取出来的。客体化的发生事件……我们称之为过-程(Vor-gang);它径直消失,在我的认识着的自我面前消失,仅仅与这个自我有认识关联,这样一种苍白无力的、被还原到体验之底限的自我关涉状态。” Martin Heidegger, Zur Bestimmung der Philosophie (The Analysis of the Structure of Experience), 1919. (中译参考:海德格尔,《论哲学的规定》,商务印书馆)
文本中为“周围世界”彻底坍缩了:充满故事的小巷、地标,都变成了地图上冰冷的线条与节点,数字世界的0或1。我们不再是在世界里生活,而是在世界上移动,仅关注地理位置上的移动,时间的观感于我们而言变得模糊。
经验的困境(Pathos-Respons)
不要盲目迷信Pathos-Respons模式的经验,其有独特的局限性。经验的得出来源于具体的事件,往往有在地性、时效性难以更新。
算法的局限(Algorithmic-Control)
彻底否定Algorithmic-Control是愚蠢的,但只信奉Algorithmic-Control生活会变得误区。生活不仅仅是“解决问题”,更是“经历世界”。非效率的过程,恰是生活意义所在。
Pathos-Respons和Algorithmic-Control从来不是对立的。我现在开车,会先用导航看大致路线(Algorithmic-Control),也会问问父母有没有“更好的路”(Pathos-Respons)。Algorithmic-Control是帮助我们高效解决问题的工具,Pathos-Respons则让我们生活的鲜活。
让惊奇重新回到日常,创造留给意外的缝隙
我下意识的选择Algorithmic-Control模式,是处在原子化社会中的一种自我保护,不用问路、不用面对陌生的社交,只要跟着提示走就不会有错。但这种“掌控感”的代价是生活鲜活的丧失。
"Can a computer be amazed? Can it get anxious? ... It cannot be amazed or startled. That is human.What humanity is capable of is amazement, letting yourself be amazed. We forget all that. The starting point is not something, a date, that one can register, an algorithm. At the beginning there is something that happens to me." Andrés Roa & Timothy B. Jaeger, "An interview with Bernhard Waldenfels", Continental Philosophy Review, 2025.
现在再想起那个路口,我和我爸两种的不同的选择,没有对错、高低之分,只是与世界互动的模式不同。在Theoria-Control的“普遍化”下,保留一份Algorithmic-Control的“在地性”,生活的惊喜,从不在导航的规划里,在那些“不期而遇”的遭遇中,在向世界敞开的每一次回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