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3
2025摄影大总结:去观看、去介入、去反思
去观看、去介入、去反思
前言
2024年 48435次快门,2025年 20778次快门,门次数少了,思考多了。
今年,我开始阅读摄影史,走向街头,在等待和讨论中澄清自己的想法。
摄影于我,远不止拍好一张照片。更是让我去观看,去介入,去反思的契机。
去观看
重新学习“观看”
25年初,我学完数码前后期,刷遍网上大部分的摄影教程后,我一度认为好照片得符合标准:一张照片突出一个主体,构图平衡,画面简洁,具备一定的故事性。这些标准,一直影响着我的拍摄、选图和后期。
当我阅读摄影史时,森山大道用晃动、模糊的镜头拍摄东京街头、威廉·艾格尔斯顿观看停车场、盖里·维诺格兰德故意倾斜相机、让画面失衡,只为呈现世界的本来面目。原来,那些我认为好照片“必须遵守”的规则,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几种。
There are no rules for good photographs,there are only good photographs . Ansel Adamsy
我以为“必须遵守”的规则,究竟是我自己的标准,还是别人灌输给我的?
我是在观看世界,还是在用一套预设的理念校验世界?
怎样观看
随着阅读的深入,我面对的不在是单纯拍出好照片,而是一连串的选择题。
画意摄影 vs F64摄影小组,照片要不要像绘画?我想要的“美”,究竟是哪一种美?是朦胧的柔光晕影,还是f/64光圈下锐利的质感?
黑白 vs 彩色,照片的最终呈现是黑白还是彩色?起初我以为彩色更真实其接近肉眼所见,还原场景。直到我看见摄影图册上剥离色彩后的黑白照片,影调动人,线条分明、情绪反而更浓。至今我还没完全想明白自己更倾向哪一边。
传统纪实 vs 新纪实,1967年 John Szarkowski 在 New Documents 展览前言写道They have redirected the technique and aesthetic of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to more personal ends. Their aim has been not to reform life but to know it. 那场展览之后,纪实摄影完成了一次转向:从“改造生活”到“理解生活”。摄影不必总想着反映社会议题,理解生活就是一种足够崇高的观看。
传统纪实 vs 新纪实,1967年 John Szarkowski 在 New Documents 展览前言写道They have redirected the technique and aesthetic of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to more personal ends. Their aim has been not to reform life but to know it. 那场展览之后,纪实摄影完成了一次转向:从“改造生活”到“理解生活”。摄影不必总想着反映社会议题,理解生活就是一种足够崇高的观看。
以前我拿起相机往海边走时,只想着看日出、晚霞、波光粼粼的海面。后来发现自己停下来最久的,反而是渔港堆放的渔船、“借您一点时间,还您一片通畅”的修路挡板。它们不够美,但却是烟台真实的样子。新地形学倡导:风光摄影不必总是追寻“美”,也可以记录存在。城市在镜头里从“被观看的风景”变成“生活其中的地方”,观看本身,就已经足够。
其每一项选择,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想通过观看,获得什么?
观看
摄影史在书里,观看却在路上。2025年,每一次出门拍照,我都带着这些问题去验证、去实践。
在这个过程中,我在想能不能将自己的思考、拍摄的照片做成一个作品,于是我开始了一个摄影项目,拍摄一本关于烟台的画册。通过系统性的工程,记录一座城市。
去介入
改变观看的节奏和介质
在确定拍摄烟台的想法后,通过改变自己自己出行的方式,从而改变观看的节奏。带着相机在城市里毫无目的地散步,骑着自行车环行养马岛,坐着公交穿行烟台的大街小巷。
速度不同,观看的节奏和关注点也随之改变。
我也通过“花”这个介质去观看烟台这座城市。一年四季,花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如期开放,如期凋零。刚开始我只是拍摄花本身,直到一天意识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从“拍花”到“拍花下的人”,从“静物思维”到“环境思维”,观看,不仅要看主体,还要看主体与周围的关系。
于是我开始留意那些在花树下经过的人——拍花的人、合影留恋的闺蜜、拍照的情侣们。
让自己先来到现场,是介入的第一步。
走上街头:被允许,也被拒绝
25年3月我创立“附近”探索小组,每天拍摄一张自己感触最深的照片,感受身边发生的事。
作为发起人,我开始大量、密集的走向街头。我在拍摄时会遇到平时没有交集的人和事,会被允许,也会被拒绝。有人会好奇地问“你在拍什么?”然后聊起来。也有人拒绝拍摄,认为被拍摄是一种冒犯,对此我认为拍摄者应尊重被摄者,介入不是闯入,尊重边界。
摄影不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秒,而是来自按下快门前的犹豫,来自街头徘徊的感触,来自被摄者和拍摄者微妙的联系。
拍不到的时刻
每次介入之后不一定会有好照片诞生。2025年我有太多这样的经历了:
拍摄英仙座流星雨,没有得到预期的照片:25年英仙座流星雨爆发极大值的那天晚上,我爷爷、爸、妈和妹妹陪着我驱车三小时到达牧场。我虽然没有如期拍摄到我想要的画面,但我妈却拍到了:星空下妹妹捧着脑袋听我用笛子吹奏《小星星》的照片。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啊!
火箭拍摄失败:9月9日3时48分,捷龙3号遥七运载火箭成功发射。拍摄火箭发射本不在我的计划内,8号上午10点我刚到烟台。浩哥知道我回来后,邀我一同前往,我又联系博哥。8号晚上,博哥下班后与我乘高铁到达青岛,三人汇合,再驱车连夜赶往日照,抵达时已是凌晨1点半。那天凌晨我们三谁也没拍出预期的画面。但和兄弟们一起等待、一起失望、一起自嘲的那个晚上比一张成功的照片更珍贵。
拍鸟却等不到鸟:11月3日,我独自驱车三小时前往洋县,准备拍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朱鹮。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喝着提前备好的果汁,心情格外放松。抵达后等到天黑,也不见朱鹮的身影。但那天我却没有感到一丝失望,虽然没有拍到想拍的鸟,却度过了完整而美好的一天。
常常被朝霞/晚霞预报放鸽子:风光摄影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按下快门,更是如何提前到达,静静等待。在霞光尚未染红天际时,看着天色从深蓝渐浅,看着云层由灰暗转亮。预报中的美丽风景往往会落空,但抵达现场,是观看的开始。即便没拍到理想的画面,但我也已见过那一刻的天空、云和海。
介入,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开那扇门,与人相遇,与世界相拥。哪怕被拒绝,哪怕拍不到。
去反思
器材——影像的本质是什么?
7月,我的手机意外摔坏。选购新机时,我被手机的影像所震撼,用算法弥补硬件的不足,通过多帧合成提升画质,在某些场景下,手机拍出的照片已经不输相机。
震撼之余,我开始不安。手机越来越倾向于将拍照“傻瓜化”,算法替我决定曝光,替我修图,而我要做的,只是按下快门。
这让我追问一个根本的问题:摄影最开始是什么?
摄影诞生于记录的本能,不是画质,不是器材,是人们想要留住某个瞬间的冲动。如果工具替我完成了所有思考,那按下快门的这个人,还是“拍摄者”吗? 在实际拍摄中,我渴望 更强大的工具。我常遇到机会转瞬即逝、条件恶劣的情况,只能粗略构图、快速、不断地按下快门。尽管这样,仍有太多我看到却没能拍下的瞬间。我渴望所见即所得,让工具无限接近眼睛,不再因为器材的局限而错过那一瞬间。
在这两种感受让我颇为的难受:工具太强大,我担心自己沦为按快门的机器;工具不够强大,我又会错过想留住的瞬间。
后来我想明白了:工具只是工具。摄影术研究的不只是小孔成像的原理,而是基于这个原理得到不同的结果。摄影师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多好的器材,而在于如何用器材表达自己的观看。
照片——影像的价值
工具是手段,照片是结果。通过手段得到结果,如何评判结果的价值呢?
3月,我将自己拍摄的一张大海的照片发给老陈。他看完后说,这张照片是“糖水照”,建议我多看看摄影大师的作品,好照片是有深度的。
后来我读完了摄影史,又和老陈聊起这个话题。他承认自己当初的评价有失偏颇,否认拍照本身的价值确实不妥。摄影有其正当性,但不能用一句“我又不搞艺术,拍着开心就好”来打发所有问题,同时“审美无高低”不该成为拒绝思考的借口。
我认为“艺术摄影的价值不在于确立自身的权威或绝对正确,而是它在摄影语言上的多元与开放,可以借用艺术摄影的视角去拍摄,但这不等于每张照片都要有深刻意义。有些照片“好看”就已经足够了,但也可以选择拍“不那么糖水”的——是选择的自由,不是鄙视链的层级。 不要陷入“艺术优越感”的怪圈,肯定“取悦自己”的正当性。”
摄影可以深刻,也可以快乐。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在拍什么、为什么拍。
呈现——工艺的重要性
照片拍完了,选好了,然后呢?留在存储卡里,还是偶尔在朋友圈亮相?
4月,我通过艺术微喷,正式打印、装裱了自己的第一张照片。在从拍摄至今的所有照片中进行筛选,这个过程是一次自我审视,自己的审美品味初见端倪。
把打印出来的照片拿在手里时,我才清楚意识到屏幕的局限。照片的质感、色彩、氛围,在数码屏幕上远远没有看到纸质照片来的震撼。
工艺,是摄影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
摄影的回归,不是回归胶片,不是回归暗房,而是回归“物质”,将抽象的记忆落到了可触摸的纸张上。
自我——评价尺度
最后的问题指向自己:摄影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写下了这段话:
摄影的价值,不在于画质多好,不在于构图多完美,不在于获得了多少赞美。而在于,当我通过取景框看世界时,我是否更理解这个世界?当我放下相机后,我是否更融入了这个世界?当我回看照片时,我是否更了解了自己?
我依据其建立了自己的评价指标,用于评价摄影在我心中的价值。
结语
去年的摄影大总结我写下“2025会更好,热爱依旧”。
这一年,我被朝霞或晚霞预报放了无数次鸽子。提前到达,静静等待,天色从深蓝渐浅,云层从灰暗转亮,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我发现,摄影给我的,其实不是那台迟早会有的相机,也不是那些等了又等的霞光。是那些什么都拍不到的下午,我一个人站在海边,和这个世界安安静静待着。
抵达,是观看的开始。
2026年,我依然会在霞光预报落空时,站在海边等待。
热爱,不只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秒
也是按下快门前的,所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