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6

影：《接近终点》

没有终点的出发，请直面死亡吧

前言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当我看到锐舞者在沙漠中跳舞因误触地雷而死去时，我非常难受，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沮丧，便关掉了电影，那天晚上和大家讨论这部电影时，我在海边吹着海风喝着啤酒。今天，我重新看完这部电影。有了想写点什么的冲动，便匆匆下笔。

一场没有终点的出发

电影开场，路易斯带着儿子埃斯特班来到摩洛哥南部的锐舞派对，寻找失踪的女儿玛尔。他们在人群中分发照片、四处询问，却只得到零散而不确定的线索。锐舞派对被军方驱逐之后，路易斯没有带着儿子返回，而是跟随一群锐舞者深入沙漠，去寻找另一场可能并不存在的锐舞派对（路易斯听闻女儿可能会在锐舞派对上出现），其没有明确的地点和时间。路易斯把寻找女儿的希望寄托在了上面，他的目标从寻找一个人，变成了寻找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地方。

寻找下一场锐舞派对的途中，当地爆发战争的消息从收音机里陆陆续续地传来，主人公们却仍选择继续向前。下一场未知的锐舞派对，仿佛变成了一个躲开战争与秩序的乌托邦。

我想起了《等待戈多》里那种没有尽头的等待。《接近终点》中的主人公们主动上路，但他们寻找的东西在不断地抽象化：从具体的一个人（玛尔），到下一场锐舞派对，到逃离现实的自由，最后只剩下越过雷区、走到那块岩石旁。在这个过程中，目的从最初寻找女儿，每遭受一次打击，就收缩一点。到了沙漠的那片雷区，他们已经不再想着最初的动机：女儿在哪里？下一场派对在哪里？他们只想走到那块岩石旁。

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我们总是制定计划，却根据一次又一次的外部环境的变化，不断修改计划。原本我想要的是“良好的生活”，现在却变成了“公司得先活下去”。世界不可控，目标却越来越具体。个人认为电影的主线，是让我们无法回避这些越来越具体的问题。

平滑的生活和意外的死亡

儿子埃斯特班的死亡，是影片基调转变的开始。

在此之前，路易斯和锐舞者之间在建立一种笨拙却逐渐增长的信任。车子陷进凹坑，大家一起把它推出来；共享燃油、食物和水；路易斯听不懂电子乐，也不习惯这群人的生活方式，但他们在旅途中结成了某种临时的共同体。

当他们度过了最困难的阶段，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父亲或许最终会找到他的女儿。但转折毫无预兆地降临：车子滑下悬崖，儿子埃斯特班死了。

他的死亡没有铺垫：埃斯特班和小狗在车里玩耍，手刹被误触，车子滑下悬崖，人就没了。悲剧就这样突然发生，就像生活一样。

影片的前半段像是一种平滑的生活：人物从陌生到熟悉，问题被一个个解决。埃斯特班的死亡，像在平滑的生活上突然划开了一道口子。后来接连发生的死亡，也是如此。

电影里接连展示的意外死亡，我想到：现代社会通过医疗、法律、交通和各种制度，把生活中的风险层层隔离，我们的生活变得格外的平滑，让我们逐渐失去了理解“不可控”的能力。因此，当我第一次看到锐舞者在沙漠中跳舞、误触地雷死去时，我感到很难受。

锐舞

影片开头描绘了音响群的搭建。通过对音响、线缆、荒漠中低沉电子乐的刻画，显得人类像是大自然身上的跳蚤。

影片中的两句台词让我记忆深刻：

“永远不会出现相同的声音。” “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它发出的最后一次声响。”

“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啊。” “当然，这可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跳舞的。”

锐舞是一种反秩序，同时也是一种暂时的秩序。拒绝舞厅、拒绝固定的观看方式和动作套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舞步。人们在锐舞中构成一个临时共同体，把音响打开，暂时忘记战争、工作和家庭。

但这种自由的共同体并不稳固。军方的驱逐让锐舞派对被迫中断，之后锐舞者开始寻找下一场派对。他们想要逃离、挣脱。锐舞让人暂时摆脱被安排好的生活，重新感受到身体的存在。

沙漠中的雷区

《接近终点》电影名未被翻译之前是《Sirât 》。“Sirât”（“西拉特”）在伊斯兰传统之中，是一座连接天堂与地狱的桥，细如发丝，利如刀锋。个人认为影片在地雷区的那一段情节，描述了 Sirât 。

个人认为影片中“地雷区”有三重意义：

1. 它是战争的产物。在影片中的国家、那片土地发生过的冲突并没有消失，而是埋进了土里。 2. 地雷区是一座审判之桥。要想穿过它，必须放弃计算、放弃心中的杂念、不想着依靠他人，才可以穿过去。 3. 它是一种存在的处境。我们在世间，无法拥有上帝视角，却要不断做出选择，我们可以看似自由的选择，却无法承担起对应选择的后果。

路易斯穿越雷区时，先把背包放下，然后一个人走向岩石。当锐舞者们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回答是：他什么也没想。个人认为，路易斯在穿越地雷区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命运，放弃了计算。而有人认为路易斯走过的脚印是安全的，当他沿着路易斯的脚印前进，却被炸死。

地雷区拒绝公平。可以谨慎，可以粗心、可以背着行李抱着小狗，可以两手空空、可以沿着脚印、可以闭上双眼。每迈出一步都有可能被炸死。

接近终点

电影的结束，是火车、铁轨和荒漠。路易斯幸存下来，却没有找到女儿，也没有找到下一场锐舞派对，新生活也没有如期到来。

终点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而是不断接近、却始终无法占有的东西。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而出发追寻终点，最后都不得不面对：生活不会因为准备好了才开始，死亡不会因为没有准备就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