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3

书：《德米安》

我这辈子爱过三个人

前言

辛克莱遇见德米安，知道该隐的印记未必是耻辱；遇见贝阿特丽斯，将欲望画成画像；遇见皮斯托留斯，明白老师只能陪你走一段；最后遇见夏娃夫人，才懂得爱不是占有，而是成为自己。还有阿布拉克萨斯——那个神魔同体、雌雄莫辨的名字，像一枚蛋壳上的裂缝。

我最近重读完黑塞的《德米安》，想着写写读书笔记，但是常规的读书笔记又太没意思，于是我想：如果把这些母题从黑塞的德国小镇，搬到一个中国男孩的成长里，会变成什么？就有了下面这个短篇。

你可以把它当独立小说读，也可以把它当《德米安》的读书笔记。文中“我”爱过男人、女人、男人的妈，他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面孔：阿布拉克萨斯，那个既是他者也是自我的存在。第一人称是小说手法，而非自曝情史。

若你读过《德米安》，看到很多内容时会会心一笑；若没读过，也不妨碍你把它当成一个关于自我成长的故事。

正文

我这辈⼦爱过三个⼈：⼀个男⼈、⼀个⼥⼈，还有那个男⼈的妈。邪⻔的是，我发现他们三好像好像⻓得都⼀样。

诸位先别急着骂我，不是我道德上有问题，我好像有点精神分裂。这事呢，得从我⼩时候说起。

我家规矩特别多。⻝不⾔、寝不语。我爸是会计，我妈是⽼师。我眼里的世界，和我们家客厅差不多：爸妈、作业、礼貌都在亮堂处；游戏厅、脏话、骑摩托的小青年，全在阴影里。

我⼀直认为⾃⼰属于亮堂那边的好孩⼦。可越是好孩⼦，越害怕别⼈说我没⻅过世⾯。

十二岁那年，我和⼏个⼩男孩蹲在墙⻆吹牛，别⼈吹嘘⾃⼰抽烟、打架，睡了几个姑娘。我没什么可吹，情急之下，说⾃⼰曾经偷过⼩卖部⾥的⼀条烟。其实我连烟盒都没有摸过，闻着烟味就⼲呕。

说着⽆意听者有⼼。

旁边有个叫韩凯的坏⼩⼦听⻅了。第⼆天他把我堵在厕所，威胁我说，⼩卖部的⽼板悬赏500抓⼩偷，他可以替我保密，但得给他20块的封⼝费。

我说烟不是我偷的，我只是吹⽜。他笑着和我说，那你去和⼩卖部⽼板解释呀，和你爸妈解释：你为什么说⾃⼰是个⼩偷呢？

各位，各位，这是我认识第⼀次被⼈拿捏。这个把柄还是我吹嘘出来的，不是真的。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韩凯都在巷⼝等我。我身上有钱就给他，没有钱就替他写作业，跑腿。所以我⼀看⻅他，就和吃了只癞蛤蟆一样恶心。我不敢告诉爸妈，因为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犯错⽆所谓，因为只要是个⼈都会犯错，可如果被发现不是好孩⼦的话，我就变成了阴影里的孩子了，不再是亮堂里的孩子了。

就在我每天失魂落魄的状态下，班上转来了⼀个新同学，叫 陈半丁。

他和我⼀样⼤，眼睛却像我爷爷。他不爱笑，可看他一眼，觉得如沐春风。他看⻅韩凯堵我，他没有装作看不见，而是撇了韩凯⼀眼，问我：“你为什么怕他？”

我说他是坏⼈，陈半丁 说：“什么是坏⼈，脑袋上有写‘坏⼈’两字吗？”

我让他声⾳⼩点，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说。有⼀对兄弟，哥哥杀了弟弟，人⼈都说哥哥脸上有罪⼈的记号。可他觉得，可能正好相反：那个⼈只是⻓得太特殊、太有强壮了，别⼈怕他，才编了⼀个罪名，提醒⼤家离他远点。

我说，杀⼈还有理了？陈半丁说：“我不是替他辩解。是告诉你，别⼈都相信的，不⼀定是真的。韩凯说你是贼，你不也快信了吗？”

后来，韩凯再也没有找过我，陈半丁⼲了什么，我问过他，他不说。有⼈说韩凯的爸爸进去了；也有⼈说韩凯家⾥出事了。反正从那之后，韩凯⻅我就绕道⾛。

从那以后，我就天天跟着陈半丁。他说人没有好坏之分，成长不是从坏变好，而是看见好坏之间还有灰色地带。我听不懂，但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他若是个姑娘，我绝对早恋了；可他是个男的，所以我把这种感情叫做革命友谊。

初中毕业，陈半丁去了市⾥上⾼中。上高中之后，家⾥管不着我了，我就从亮堂的世界⾥扎进了⿊暗的世界⾥。

我喝酒、骑摩托、吹⽜，三句话离不开⼥⼈。别⼈问我谈过⼏个姑娘，我敢说不下⼗个，可真有姑娘坐身边，我紧张的⼿都在抖。我每天装浪⼦，可晚上躺在床上时，⼼⾥总空落落的。

有⼀天，我在学校的⻝堂⾥看⻅⼀个⼥⼈。⾼个⼦，短头发，⾛路很慢很稳，脸上有⼀种既像姑娘⼜像少年的英⽓。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从没跟她说过话。可从那天起，我忽然不想再跟酒桌上那帮⼈混了。

于是我戒酒、看书、开始画画。听上去是为一个女人痛改前非，但我每天脑⼦想的都是他⼏点去⾃习室⼏点去图书馆，然后假装偶遇。她重来没有注意过我，就这样在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前提下，就已经把我们结婚后孩子叫什么名字想好了。

我画了很多张她的肖像。可我越画越不像她。眉⽑像陈半丁，眼神像我⾃⼰，嘴⻆⼜像⼀个我不认识的⼥⼈，那张脸雌雄莫辨，我盯久了脸会红。我不知道⾃⼰在画什么。

我把其中⼀张画寄到了陈半丁以前的地址。半个⽉后，我收到了⼀封没有署名的画：⼀只⼩⻦正在啄破蛋壳，画的背⾯有⼀个奇怪的名字：阿布拉克萨斯。

我四处打听这个名字，最后在我们县的⽂化馆⾥认识了赵⽼师。他的头发⻓得像个姑娘，⼯资少得可怜。他告诉我，阿布拉克萨斯是⻓有公鸡头和蛇身的怪物，兼具神魔双重属性。

我隔三差五找赵老师聊天。他给我讲梦、讲欲望、讲⼈为什么要成为⾃⼰。我把他当老师，他也很享受有我这么个学生听他讲。相处的时间久了我发现，他能解释所有的人和事，却不敢改变⾃⼰的⼈⽣。他天天讲小鸟展翅高飞的第一步就是啄破蛋壳，⾃⼰却一直待着⽂化馆那只壳⾥，他连迟到都不敢。

我把这话当着赵老师的⾯说了。赵⽼师一下就急了，让我出去。我⾛出⽂化馆时特别难受，我知道⾃⼰伤害了⼀个真⼼帮助过我的⼈。可我也第⼀次明⽩，老师能带你⾛⼀段路，不能替你⾛到底。要想真正成长，还得看见老师的缺陷与不足。

⼤四那年，我在⼀场讲座上⼜⻅到了陈半丁。他站在⼈群⾥，他还是那个眼神。我激动得⼀把抱住他，他拍拍我后背说：“不错。”

在讲座上我认识了陈半丁的母亲。我叫她夏姨。

诸位，我第一次理解曹操。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她是那种你看一眼，就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撒过的谎她都知道，而且她不拆穿，只笑着等你主动交代的女人。曹操那点爱好，我以前只是史书替他遮丑；见了夏姨，我忽然觉得，史官还是写保守了。

最最最重要的就是，她和我画上的那个⼈⼀模⼀样。

那天我⼀会看看陈半丁，⼀会看看夏姨。⼼⾥五味杂陈。夏姨跟我聊天，问我有对象嘛。我不知怎么就把韩凯、那个我念念不忘的姑娘、赵⽼师，还有那些念头全说了。她没有夸我，也没有安慰我，只说：“你想得到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成为一个配得上自己欲望的人。”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以前我总觉得欲望是裤腰带以下的事，她却告诉我，欲望是灵魂想成为什么。

我更喜欢夏姨了，但这种喜欢，不是我第⼀次看⻅夏姨的那种喜欢，不是简单的想和他发⽣点什么关系的那种喜欢。准确的来说，我想让她抱抱我，想让她承认我，我还想成为她那样的⼈。

诸位，你看⼈类的感情⼀旦⾼级起来，就挺好。

陈半丁像兄弟，像⽼师，⼜像我身体⾥那个胆⼦更⼤的⾃⼰；夏姨像⺟亲，像爱⼈，也像⼀道⻔。

后来川平发⽣⼤地震。我和陈半丁都报了救援志愿者。到了现场才明⽩，在废墟⾯前，平时的尊严、身份和优越感荡然无存。面对这些能做的只有挖、救援，简单的动作。

余震那天，半栋楼塌下来。我醒来时躺在医院，旁边是陈半丁。他伤得⽐我重，脸上全是⾎，可眼神依旧平静。

他问我疼不疼。我说废话，当然疼了。

他笑了⼀下，说他得先⾛了。以后如果我需要他，不⽤再满世界找，安静下来，往⾃⼰⼼⾥看，他就会出现。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下。

我傻了。他说：“别想多了，这是我妈托我给你的。”

我感到一阵恍惚，直接晕了过去。第⼆天醒来，旁边躺着的已经是另⼀个伤员。没⼈知道陈半丁去了哪⼉。

我再也没⻅过夏姨，也没⻅过陈半丁。可我画的画⼀直挂在书房。我先爱上了一个男人，后来又爱上了一个女人，最后还爱上了那个男人的妈。

我爱的从来不只是他们。我爱的是他们让我看⻅的那个⾃⼰：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着自己的路向前走，不管它通向哪里。

我所想望的， 无非是试着依我自发的本性去生活。 为何如此之难 赫尔曼·黑塞. 德米安：埃米尔·辛克莱年少时的故事[M]. 姜乙，译. 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20：献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