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劳动:从赞美劳动,到看见劳动者

劳动者不是劳动的附属品

前言

每到五一,“劳动最光荣”这句标语会出现在各种地方。

这句话当然正确。没有劳动,食物不会被生产,房屋拔地而起,城市不会运转,生活中许多看似理所当然的东西也不会存在。

但这句话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我之前竟没有追问过:五一纪念的是劳动,还是劳动者?

劳动不会辛苦,劳动者会辛苦。劳动不会受伤,劳动者会受伤。劳动不会被欠薪、被考核、被替换、被迫加班,劳动者才会。

所以,这篇文章是我对“为什么人必须通过劳动来证明自己”这个问题进行的一些思考

劳动者和劳动,不是一回事

现代社会赞美劳动。

赞美勤奋、效率、产出、奉献、奋斗,也赞美一种永远不能停下来的忙碌。一个人有工作,似乎就有了身份;一个人很忙,似乎就有了正当性。反过来,失业、空闲、停顿、拒绝无意义的工作,常常会被解释成个人问题:不够努力,不够积极,不够灵活,不够适应时代。

这种解释把结构性的矛盾转嫁给个人,社会不再需要那么多劳动,却不愿承认。于是找不到工作的人需要证明自己不是懒惰,工作过度的人要证明自己还能承受高压、繁重的工作。这时,劳动不再只是谋生方式,而变成了一种道德审判。

德国理论小组“Krisis”(危机小组)于1999年发表的《反对劳动宣言》中,拒绝把劳动看成天然神圣的东西。其并不是反对人类活动本身,而是反思现代社会如何把人的价值过度绑定在劳动上。

也就是说,劳动者值得尊重,并不等于劳动本身值得神化。

五一,最值得纪念不是抽象的劳动,而应是一个个具体承受劳动的人。

具体活动与抽象劳动

反思劳动,不是反对人类活动。

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随自己的兴趣而定,而不因此就成为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家。 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

一个人应该会换尿布、策划入侵、宰猪、驾驶船、设计建筑、写十四行诗、记账、砌墙、接骨、安慰临终者、服从命令、发布命令、合作、独处、解方程、分析新问题、铲粪、编程、做一顿好饭、有效战斗、英勇赴死。专业化是昆虫的事。 罗伯特·海因莱因

君子不器。 《论语》

人当然会做饭、建房、修理桌椅、照顾孩子、种花、写作、拍照、讨论、歌唱。这些活动不但不该被反对,反而常常构成生活中最真实的部分。

现代社会会把这些丰富的活动抽象成同一种东西:劳动。

一旦活动被抽象成劳动,它原本的目的、节奏和意义就会被慢慢抽空。重要的不再是我为什么做、如何做、做出来的东西是否回应真实需要。重要的是它能否被计量、管理、考核,能否变成工资、绩效、产出和市场价值。这就是具体活动和抽象劳动的区别。

具体活动仍然和人的生活相连。一个人拍照,是因为喜欢记录的过程;一个人写作,是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考;一个人写软件,是因为喜欢用工程解决问题。抽象劳动则不关心这些。只关心时间是否被占满,流程是否被执行,产出是否可见,结果是否能交换成某种价值。

所以,问题不在于人是否要活动、是否要创造,而在于人的活动是否只能以劳动的形式被承认。

对劳动过度神话与模拟劳动

现代社会,不只是要求人劳动,劳动本身被抬高为一种近乎神圣的东西。只要人在劳动,似乎就天然正当;只要人在忙碌,似乎就天然有价值。至于这件事有没有意义,是否回应被需要,是否伤害人的身体和生活,反而变得不重要。

于是,许多工作开始接近一种“模拟劳动”。它们未必真的解决问题,却能证明人没有闲着。培训、打卡、会议、汇报、复盘、形式主义项目、反复修改的方案,都可能成为劳动空转的一部分。重要的不再是事情本身是否值得做,而是人是否被安排进某种劳动状态。

一个人不能只是待着,不能只是生活,不能只是思考。他必须被调度、被记录、被考核,必须用某种可见的忙碌证明自己仍然服从劳动秩序。这也是为什么“任何工作都比没有工作好”会成为如此普遍的信条。

只要劳动作为人的唯一价值来源时,工作内容是否有意义、是否体面、是否伤害身体、是否只是空转,就都会被压到后面。

重要的是一个人必须有事做,必须被安排,必须显得没有闲着。

AI没有带来自由

技术提高效率,应该减少人的劳动时间。

AI可以写初稿、做图、整理信息、生成代码、分析资料等等。许多过去需要数小时完成的工作,现在几分钟就能有一个雏形。如果从人的生活出发,意味着人可以少加班,多休息,节省下来的时间给家庭、朋友、身体、睡眠和无目的的闲暇。

但现实不是这样。效率提高之后,劳动者并没有获得更多自由。原来一天做三件事,现在可能被要求做十件。AI节省下来的时间,并没有还给劳动者,而被组织重新吸收,变成更高的产出标准、更快的响应速度和更密集的绩效要求。

技术本身不会解放人。机器越快,人也被要求越快;工具越强,人的负担未必越轻。

这不是人的无能,而是许多工作早已被抽空为纯粹的信息处理。人不再需要完整地理解一件事,只需要在工作流程中输入、修改、确认和提交。越标准化、形式化、可拆解、可复制的工作,越容易被AI接管。因为这些工作已经越来越接近抽象劳动。

被劳动化的生活

劳动神化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让人羞于休息。

一个人闲下来,会觉得自己浪费时间;一个人没有工作,会觉得自己失去价值;一个人只是散步、发呆、读书、种花、和朋友聊天,也常常要为这些活动寻找“有用”的理由。休息要说成恢复生产力,阅读要说成自我提升,运动要说成健康管理,旅行要说成开阔视野。

仿佛任何事情只有被纳入劳动逻辑,才显得正当。这样一来,休闲也不再是真正的休闲,而只是劳动之后剩余出来的“余暇”。假期是为了恢复劳动力,娱乐是为了释放压力,消费是为了补偿疲惫,自我提升是为了提高竞争力。人看似离开了办公室,实际上仍然被劳动的时间表支配着。

玩久了会羞耻,睡久了会焦虑,发呆会觉得空虚。一个人明明已经很累,却还是会下意识地问自己:我是不是太懒了?我是不是应该再做点什么?

劳动已经不只是外部制度,也变成了内部声音。进入了人的羞耻感、价值感和自我评价。让人相信,只有持续产出,自己才没有虚度人生。

从赞美劳动到看见劳动者

五一,不应只是一个赞美劳动的节日,也不应只是消费、旅游和逃离工作的间隙。其提醒我们:劳动者不是劳动的附属品。

人不是因为有岗位才值得被承认,不是因为有产出才拥有尊严,不是因为忙碌才算没有虚度人生。一个社会当然需要必要的劳动。食物需要生产,房屋需要建造,老人和孩子需要照顾,公共生活需要维护。

但问题不在于人是否要活动、是否要创造、是否要承担责任。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活动是否必须全部服从于抽象的效率和绩效?是否必须通过市场价值来证明意义?是否必须让人的生活被劳动完全吞没?

尊重劳动者,首先应尊重人的有限性。人会累,会厌倦,会想停下来,会需要没有目的的时间,会需要不被评价、不被比较、不被绩效追踪的生活。一个人有权不把全部生命都交给工作,有权在产出之外保留尊严,有权在效率之外保留缓慢。不是对懒惰的浪漫化,而是对人的重新承认。

真正有尊严的生活,不应只是在工作中证明自己,也应能在不工作的时候仍然被承认为人。

总结:人不应只作为劳动者被承认

劳动者值得纪念,劳动不必被神化。

劳动者的尊严,不能被“劳动光荣”的口号替代;劳动者的疲惫,不能被“奋斗有价值”的叙事抹平;劳动者的生活,不能永远被推迟到工作之后。

劳动者当然值得尊重。但也正因为如此,人不应只作为劳动者被尊重。

人还应作为会休息的人、会沉思的人、会照顾他人的人、会创造但不一定产出的人、会在无用时刻里感受生活的人被承认。

让具体的人,从抽象劳动的阴影里重新显现出来。